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最後一個在戰爭的恐懼中度過的戰地聖誕節。

 

 

 

  「就算是戰爭中,聖誕的喜悅也會降臨。」當時你是這麼說著的,言下之意就是今天是停戰日。在歐洲當過幾年的兵,語言從陌生到熟悉,文化也吸收了不少。你深知聖誕節對歐洲人的重要性,幾乎等於日本的新年一般神聖不可侵犯,要是膽敢在如此重要的節日進行襲擊,那是會被國際瞧不起的。

 

  你瞥了眼一臉驚訝的人兒,在心底因他的天真而微笑。隨手翻過一頁泛黃的紙張,在你心中今天就和每一天一樣。停戰日又如何?不過就是一天不開火不死人。隔一天呢?犧牲與傷亡依舊,軍士仍在異鄉而不得返家,戰爭依然沒有結束。

 

  「中尉!」但那人可不這麼想。一把搶過你手中的書隨手放在一邊的茶几上,銀髮的青年銜著一抹笑意扯著你的手腕。「難得的假日陪我出去走走好嗎?」他提議,太過燦爛的笑容讓人忍不下心拒絕。

 

  於是乎,你和穿著便服的青年併肩走在靜謐的德勒斯登街道上。他說在你造訪之前,這裡是東德第一大城,是藝術、經濟、政治的中心,是易北河畔最美麗的一座城。他說他曾在這裡求學,那時的德勒斯登是座生氣勃勃、熱情洋溢卻不失優雅的歷史古城,長遠的過往磨出時光的韻致,那是任何一座德國城市都模仿不來的。

 

  你欣賞著沿路精緻的巴洛克式建築,一磚一瓦都是那麼的精雕細琢,不難想像這兒曾經是多麼令人神往的一座城市。聽著身邊人兒滔滔不絕地介紹著他所珍愛的城市,你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以往的聖誕節街道都會被布置的像是嘉年華會一樣。」他望著街道的一隅,樣子像是在懷念也像在悼念。「人們開心地唱著歌,雪下得再大也不擔心,十分幸福的樣子。」

 

  「有機會真想親眼看看呢。」你真誠地說,換來了他開心的神情。

 

  「等戰爭結束我再帶中尉來吧!德勒斯登的耶誕市集可是很精彩的唷!」

 

  「那我就拭目以待。」看著他如孩子般無邪的笑靨,你也忍不住扯動嘴角,和他一同看著被大雪覆蓋的德勒斯登,期待著來年戰爭結束之時。

 

  你們在易北河畔的布呂爾露臺漫步,累了就就著路邊的長椅坐下,看著彼岸的新城區有一搭沒一搭的東聊西聊。他的眼神一直都沒有離開過滾滾河水和遠方的風景,而你的視線卻一直停留在他溢著哀傷的銀色眼睛裡,遲遲移不開眼。你喜歡他神采飛揚滔滔不絕的模樣,他是你在戰爭中用心保護著的一塊淨土;你也不討厭他沉默的模樣,那讓太過樂觀太過耀眼的他看起來更加真實。

 

  倚坐在長椅上,你們任著十二月的寒風吹亂他們年輕的髮鬢,安靜的氣氛在兩人間橫亙,時間彷彿凝結在沉默裡,凝結在久違的短暫和平中。

 

  "Frohe Weinachten."他淡淡地說,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淡色的瞳仁聚焦在對岸的某一個點上,神情溫柔地像在與情人對望般深情。

 

  你知道他在與他所深愛著的城市訴說情話。

 

  可惜德勒斯登不會言語也無法回應,於是她讓著易北河帶著祝福一路向北,把聖誕的消息和希冀傳到北方的主要戰區,連同對和平的期許一起。

 

  你瞅著他被風吹亂的一頭白銀髮絲失神,心已飄向戰爭結束後的未來,兩人之間的約定兌現之時。

 

  "Frohe Weinachten."然後你說,再一次失神於銀白色的世界。

 

 

  一九四五年二月十四日,那個屬於情人的節日裡你迎來的不是他燦爛如陽的微笑,而是數百架聯軍的噴射機、上千發燃燒彈和無可計數的傷亡。而他,失去了曾屬於他的一切:唯一的家人、深愛著的城市和流淌著熱血的心。

 

  一九四五年四月,戰爭結束了。然而他的靈魂早已隨著姊妹的逝去死了,空虛的軀殼決定帶著強大的力量逃離地球表面,遠走高飛。而你們之間的約定則被塵封於你心中那道不得觸碰的門後,再未被提起。

 

  今年的聖誕,你仍對著空中那艘正行經地平線的飛船,自言自語著:

 

  "Frohe Weinach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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