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是被窗外的雨聲吵醒的。

  在陰雨綿綿的倫敦住了一輩子,理應早已習慣的水聲總能讓他想起一些忘也忘不掉的往事。在心裡嘲笑自己下意識的荒謬,他勉強張開雙眼,灰綠色的雙眼早蒙上了一層對生活的無奈,年輕時常被稱讚可愛的淚溝只顯得此刻的男人更加滄桑。

 

  一眼就能望盡的小套房裡,昨晚隨手脫下的襯衫和西裝隨便地丟在地上,乾淨的穿髒的衣服全混在一起,床邊歪倒著的幾個空酒瓶跟外送餐盒似乎是上週或是更早之前就在那兒的,昨晚應酬的酒味悶在狹小的空間揮之不去,整個房間充滿著陰暗腐敗的氣息。

  反正只是個單身的中年臭大叔,他想,房子髒亂一點也是理所當然。刻意繞過記憶中那位總是穿戴整齊的紳士的微笑,男人拉起棉被翻過身打算在床上度過整個週末。

 

  早就不是那個拯救世界的幕後英雄,現在的Eggsy只是個與前妻分居、有一個十歲女兒、獨自住在倫敦東區廉價出租套房、非常不起眼的小上班族。

 

 

  第二次帶著行李走出Kingsman大門時,他深深吐了一口氣,不知為何鬆了一口氣,全身輕鬆得幾乎可以笑出來時又突然不由自主地鼻酸。

  他告訴自己,該讓一切結束了。

 

  就和Merlin坐上了Arthur的位置一樣,Eggsy毫無意外地接過了Galahad的名號,開始他過去從未想像過的特務生活。他姿態端正合宜、談吐優雅大方,一舉一動都如一名真正的紳士般迷人。他安靜下來,眼睛裡再也沒有年輕氣盛的火光,不招搖不張揚地完美完成每一個任務。其他Kingsman讚許這名新同事的成熟與能幹,與前任Galahad的全盛時期有多麼相似。只有Lancelot 注意到他眼底的灰暗,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在那之後Eggsy不曾掉過眼淚,沒有為什麼,他只是哭不出來。一向是大起大落的情緒好像隨著軍事化的訓練變得冷酷起來,否則在這麼難以承受的劇痛之下怎麼可能毫無反應?他依然每天起床、更衣、出門、出任務,好像他已經這麼過了一輩子般無感。有禮但冷淡,Eggsy變成一個對萬事萬物都波瀾不驚、毫無溫度般漠然的人。

  他吃得越來越少但酒喝得越來越多了。沒有任務時就抓著一瓶威士忌跟備份鑰匙走進街底的那棟房子,在橘紅色牆壁的房間裡面無表情地一杯接著一杯,醉了就睡,醒了繼續喝。直到呼叫器響起才收拾東西回家準備到總部接任務。

  這不是頹廢,他這樣告訴自己,他認真完成工作並且維護世界和平,他值得一些酒精跟私生活。至於憂鬱,他不這樣定義現狀但他一點也不在乎,反正也沒有人會在乎這些了。

  他選擇放任自己變得憂鬱。

 

  有天Roxy出現在他面前,先是踹了他好幾腳又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他摀著肚子難受地攤在牆角,在女孩湊近時抓緊空檔把他撲倒在地。這是一場毫無優雅可言的衝突,兩個Kingsman成員像是兩隻猴子一般攻擊彼此,急著把拳頭往對方臉上身上招呼。他醉了,準度遠不如常力量也弱得不像話,幾乎被痛毆了一頓;Roxy也不輕鬆,制服一個喝醉的Galahad比想像中更困難。兩個人氣喘吁吁地倒在柔軟的地毯上,他突然笑了出來,女孩也笑了,兩人開懷的笑聲在房間裡環繞,打破了整棟房子縈繞多日的陰霾。

  女孩先停了下來,剩下他發瘋似地繼續狂笑。他又笑了一陣子才轉頭看著安靜下來的女孩,對方也看著他,那個表情讓他覺得自己肯定看起來非常悲慘,否則連在面對最害怕的跳傘時都不曾掉淚的Lancelot怎麼會哭得像個小女孩?

  可能是女孩下手太猛,也可能是被傳染了悲傷,他感覺到水珠滑落臉頰。他咬著下唇努力不哭出聲,卻因為突如其來的一拳痛得慘叫。再也忍不住了,他盯著牆面上一幅幅剪報直到眼淚模糊視線,毫無顧忌地在那間紅色的辦公室裡失聲痛哭。

  他死了,他說。他一直重複地說,直到不得不相信為止。

 

  他決定退出Kingsman,離開英國一段時間到處走走。

  等到一切結束之後,他會回到倫敦,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第二次吵醒他的是響亮的門鈴聲,他抓過枕邊的手機一看才發現已經過中午了。

  迅速起床抓起一條長褲一面穿上一面擔心響個不停的門鈴會讓他被鄰居檢舉,他忍著宿醉的頭痛走向大門。看清來人的瞬間他愣住了,跟一臉不耐煩的小女孩大眼瞪小眼將近十秒。

  「今天是雙週嗎?」他問。小女孩挑起一邊眉毛,老成地嘆了口氣,「你又忘記了?」泰然自若地收下他老爸迷茫的表情,女孩從他身側鑽進房間。

  他轉頭看著老神在在地在一團混亂中收拾了一小塊空間坐下來做功課的女兒,不禁想起了那麼一群無論在什麼狀況下都能優雅行事的人,或許這孩子也有Kingsman資質也說不定。不過那也不甘他的事就是了。

 

  他與他的前妻是在旅途中認識的,他們在巴黎的一間小酒館遇見彼此,在一起走完法國之後正式成為旅伴,相約著走訪了全歐洲,偶爾上床但沒有交往。他們在馬德里分手一年後卻在倫敦街頭再次相遇,那時Eggsy剛開始現在的工作,而對方已經是知名雜誌的總編輯,但他們一點也不在乎這點。即便他對對方的感情一直像他對Roxy一般沒有更多,但這次他們嘗試交往,並成功步入禮堂生下一個可愛的小女孩。

  兩年前他的前妻有了其他人,他也沒有更多反應,兩人和平地簽了離婚協議後分居,房子跟撫養權都歸前妻,女兒只在隔週末會到他這來住一晚。

 

  不得不說他的女兒跟老友的相似,每次看女孩在桌前沙沙沙地寫著作業時的模樣總讓他想起訓練時期,總坐在他前方的那個紮著馬尾的背影。

  他跟Roxy沒有再聯絡,他可以理解對方的忙碌,也知道如果有要事要聯絡他也不用擔心,他們完全有辦法可以找到他。要是哪天有個穿西裝的人來敲他家的門叫他起床他也不會驚訝。好吧如果Merlin─現在要叫他Arthur─親自來了的話他可能會有點害怕,他還沒準備好聽到有人十年後突然復活的消息。

  他現在可以真心地笑著想起那個人和那段太過幸福的日子,不再逃避和害怕。時間和旅行帶走了傷痛,把他打磨得更加圓滑更加安然。短短半年的時間像是把一輩子的快樂都預支了,訓練很辛苦但那是他第一次滿懷驕傲自在地站在這個世界上,他第一次感覺到存在的快樂。不用為了溫飽和安全忍受母親與骯髒的混混在沙發上廝混、不用擔心強褓中的妹妹是否挨餓、不用在夜深人靜時獨自承受放棄了一切的罪惡感。更重要的是,他是能愛且被愛的。

  他懷念那段時光的美好,並滿懷感謝那個讓他重生的人。

 

  他用Kingsman時期的積蓄讓母親住進了一間不錯的安養院,妹妹成了一個護士還嫁給了一個醫生,他的家人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顧,對此他相當滿意。現在的他在保險公司上班,薪水恰好足夠一個單身漢溫飽,他也不求更多,他的人生本該更糟的。他曾經認為自己一生的愛都給了一個人,但現在就算是只是每隔兩週看著女兒寫作業都覺得很幸福。

  他知道他現在的所有都源自那個他出警局時遇見的男人。

  他愛他,即便他已經不能繼續愛他,他還是愛他。

 

  「爸?」女孩從作業中抬起頭看著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盒子遞給他。「這個,媽媽叫我拿來給你。」

  他認得那個盒子,那是他放訓練時期的東西的盒子,一些照片和日記等等。他沒想到的是一打開就看到一張特別小張的照片,照片裡是年輕時的他和一個年長男人的合照,年長的男人依然穿著合身的西裝優雅地摟著他的肩,而他穿著那件可笑的金色夾克戴著白色板帽,兩人對著鏡頭笑得燦爛。那是以前他放在皮夾裡的照片,他看著照片兀自出神。

 

  「那個人是誰啊?」女孩不知何時趴到他的背上越過肩膀看著照片,好奇地盯著年長的男人臉看。他嗎?他是我的老師、我的愛人、我的生命。那個名字和很多很多不敢說出口的話融在唇邊的一抹笑意裡。

  「我忘了,」他說,「但我很喜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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